费里尼《女人城》深度解读：一场关于男性凝视、女性困境与梦境的超现实寓言270

在电影艺术的长河中，意大利电影大师费德里科费里尼（Federico Fellini）的名字与“梦境”、“狂欢”、“超现实”等词汇紧密相连。他以其独特的影像风格和对人类潜意识的深刻洞察，为世界影坛贡献了无数璀璨的杰作。而在他晚期作品中，1980年的《女人城》（La città delle donne）无疑是一部充满争议、魅力与解读空间的异色之作。它不仅仅是一部电影，更像是一场关于性别关系、男性焦虑、女性主义思潮以及个人梦境的宏大寓言，至今仍引发着无尽的探讨。

《女人城》的故事围绕着一位名叫斯纳波拉兹（Snàporaz，由费里尼的御用演员马塞洛马斯楚安尼饰演）的中年男性展开。他乘坐火车旅行，却在一次荒诞的艳遇后误入了一个完全由女性主宰的神秘国度。这个“女人城”里，女性们或是享受着自由狂欢的独立个体，或是组织严密的激进女权主义者，或是沉浸在性爱享乐中的群体。斯纳波拉兹作为唯一的男性，在这个光怪陆离、充满象征与隐喻的女性世界中，经历了一场集诱惑、审判、追逐与自我反思于一体的超现实旅程。他从最初的被动接受，到困惑不解，再到最终的逃离与循环，费里尼用极具个人风格的影像语言，勾勒出了一幅彼时社会男女关系紧张、传统男性权威面临挑战的时代画像。

一、梦境与狂欢：费里尼的影像语法

费里尼的电影世界始终根植于梦境与现实的交织。在《女人城》中，这种特质被发挥到了极致。影片的开场，斯纳波拉兹在火车上的小憩，为整部电影的梦幻基调定下伏笔。随后的所有遭遇，无论是从天而降的女性、集会中的狂热氛围，还是最后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“性能力测试”和骑着巨型充气娃娃的逃亡，都带有强烈的非理性与潜意识色彩。观众很难区分哪些是真实发生，哪些是斯纳波拉兹的臆想或梦境，而这正是费里尼高明之处。他借助这种超现实的叙事手法，突破了现实逻辑的束缚，直接深入到人物内心深处的欲望、恐惧与焦虑，从而使得影片的议题探讨更具普遍性和寓言性。

费里尼对场景和人物的刻画也极尽夸张与华丽。巨大的海报、斑斓的色彩、各式各样充满符号意义的道具、以及形形色色极具个性的女性角色，共同构建了一个视觉上的盛宴。这种“狂欢”式的影像风格，不仅增加了影片的观赏性，也通过其表面的荒诞与喧嚣，反衬出斯纳波拉兹作为个体的孤独与迷茫。他在这场女性的狂欢中格格不入，他的男性凝视与固守的传统观念，使其成为了这个新世界中的异类。

二、男性凝视下的女性群像：诱惑与审判

《女人城》最核心的议题之一，便是通过男性主人公斯纳波拉兹的视角，展现了彼时社会对女性形象的复杂投射。影片中的女性并非单一的刻板印象，而是呈现出多元化的群像：有性感诱惑的符号，有母性崇拜的化身，有独立自强的战士，也有沉迷享乐的群体。然而，无论这些女性以何种姿态出现，它们都首先是斯纳波拉兹内心投射的产物，是其恐惧、欲望、幻想与困惑的集合体。

他所见的“女人城”，是一个颠覆了传统父权社会结构的世界。在这里，女性占据主导，拥有权力，甚至对男性进行“审判”。影片中，斯纳波拉兹被带到一个类似法庭的场所，接受女性的集体批判，被指控为“性别压迫者”。这一幕无疑是对彼时西方社会女权运动兴起的直接回应，以及传统男性在面对这种力量冲击时的不知所措和被动。费里尼并非简单地批判父权制，更是在借斯纳波拉兹的困境，探讨男性在面对女性崛起时，如何重新定义自我，如何应对自身的性别焦虑。他将女性视为一个既具吸引力又具威胁性的“他者”，影片中的许多场景，正是这种矛盾心理的外化。

三、女性主义的表象与内核：争议与反思

《女人城》在上映时引发了关于其“女性主义”立场的巨大争议。一些评论家认为，影片虽然呈现了一个由女性主导的世界，但最终仍是通过男性视角来审视女性，甚至将女性描绘为歇斯底里、排斥男性的形象，带有某种反女权的色彩。另一些评论则认为，费里尼巧妙地借用这种“男性凝视”，反讽了传统男性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和恐惧，从而间接探讨了女性主义的深层议题。

我认为，费里尼的《女人城》并非一部简单的“女性主义电影”，而是一部关于“男性如何看待女性主义”的电影。它不是要给出一个关于女性主义的明确答案或立场，而是通过斯纳波拉兹的荒诞遭遇，展现了传统男性在面对一个由女性主义思潮所塑造的“新世界”时，所产生的迷茫、不适、恐惧以及自我怀疑。影片中的“女人城”既是对男性沙文主义的反叛，也可能是费里尼作为一个男性创作者，对女性力量的一种想象和窥探。它迫使男性观众（以及影片中的斯纳波拉兹）去思考：在女性觉醒的时代，男性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？传统的两性关系将如何重塑？这种开放式的探讨，正是《女人城》能够跨越时代，至今仍能引发共鸣的原因。

四、符号与隐喻：层层剥开的意象

费里尼在《女人城》中运用了大量的符号和隐喻，使得影片的解读空间无限扩展。火车象征着旅程、变迁与未知的目的地。那座神秘的“女人城”本身，就是男性潜意识中对女性集体力量的具象化。片中多次出现的巨大的女性形象（如充气娃娃），既可以解读为男性对女性身体的物化，也可以是女性力量的放大与反击。那场“性能力测试”和男性被推入“深渊”的结局，是对男性权威衰落的讽刺。而斯纳波拉兹最终再次登上火车，意味着这场梦魇般的旅程并非终点，两性之间的困境与探索，是永无止境的循环。

影片中还充满了对神话、宗教和流行文化的挪用。例如，女性集会时的狂热，不禁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的酒神节；而对母系社会图景的描绘，则触及了人类文明更深层的集体记忆。这些丰富而多层次的符号，使得《女人城》超越了单一的社会评论，上升为一场对人类两性关系、权力结构和文化潜意识的哲学思辨。

五、争议、影响与时代意义

《女人城》上映后，在评论界和观众中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。它被一部分人视为费里尼的又一杰作，大胆前卫，充满想象力；也被另一部分人批评为混乱、自恋，甚至带有性别歧视。然而，无论褒贬，这部电影的争议性本身就证明了它的力量和重要性。它不仅是费里尼对特定时代背景（女权主义浪潮兴起）的回应，更是他个人艺术风格和对人类处境思考的又一次集中展现。

时至今日，当性别议题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发酵，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关系、权力结构、刻板印象等问题依然是社会关注的焦点时，《女人城》所提出的问题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。它提醒我们，理解异性、理解“他者”的视角是多么困难，而打破固有观念、进行真诚对话又是多么重要。它是一部需要被反复观看、反复思考的电影，每一次的观影体验，或许都能从中获得新的启示。

总而言之，《女人城》是费里尼为我们打造的一面充满魔幻色彩的镜子，映照出的是一个男性在面对女性崛起时的焦虑与困惑，也映照出两性关系中永恒的张力与探索。它以其独特的影像魅力和深刻的哲学内涵，成为了电影史上不容忽视的经典篇章，值得我们反复品味，在光影流转间，感受那场永不落幕的关于性别与自我的宏大寓言。

2025-11-12

上一篇：《三十而已》深度影评：都市女性的30岁困境、成长与自我定义

下一篇：银河映像的复仇史诗：杜琪峰电影中的暴力哲学、宿命悲歌与兄弟情义